【闲谈随笔】开罗老城区巷弄里，那只盛着时光的陶土水罐

慕德·马广辉

来埃及生活十几年，走过开罗繁华的新城，也踏遍了老城区蜿蜒曲折的巷弄，最让我念念不忘的，不是巍峨的金字塔，也不是喧闹的汗·哈利利市场，而是散落在大街小巷、随处可见的陶土水罐。

它们太普通了，普通到初来埃及的人，只会匆匆瞥上一眼。老城区的石板路上，商铺门口、居民家门口、街角的树荫下，总能看到一排排敦厚朴实的陶土罐。深褐色的罐身，带着手工捏制、窑火烧制的粗糙纹理，没有精致的花纹，没有华丽的装饰，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，成了埃及老城区最接地气的风景。
刚到埃及那年，人生地不熟，语言也不通，盛夏的开罗酷热难耐，白天气温动辄四十多度，走在被太阳烤得发烫的巷子里，没几步就汗流浃背，嗓子干得冒火。我习惯性地想去果汁店来杯甘蔗汁，同行的埃及朋友哈桑却拉着我，拐进一条铺满碎石的窄巷，在一户土墙民居门前停下。

门口的青石板上，就放着一只这样的陶土水罐，罐口盖着一块干净的粗棉布，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三个干净的杯子。我记着旁边坐着一位满脸皱纹的埃及老人，裹着传统头巾，摆着一个很小的蔬菜摊，见我们驻足，立刻放下手里的菜，笑着朝我们点头，示意我们随意喝水，还主动起身帮我们掀开罐口的布。我学着哈桑的样子，用杯子舀起一杯水，喝下的那一刻，满身的燥热瞬间消散。那水不是冰箱里冰出来的刺骨寒凉，而是温润的、清爽的凉，带着一点点陶土的质朴气息，入口甘甜，喝下去通体舒畅。哈桑告诉我，这是埃及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智慧，陶土罐子有细密的小孔，能透气透水，放在通风的地方，罐子里的水会慢慢蒸发带走热量，自然变得清凉，不用电、不用冰箱，却能留住最天然的凉意，当地人都叫它“会呼吸的水罐”。更让我动容的是，埃及人向来有把水罐摆在门口的习惯，无论认不认识，路过的行人都能免费喝上一口，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善意，不分贫富，不分国籍。

后来我在爱资哈尔大学求学，那段时光更让我对这小小的陶土水罐多了一份特殊的记忆。每逢期末考试，教学楼里气氛凝重，满室都是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，酷暑天里，紧张的情绪更让人觉得口干舌燥。每当这时，一名叫赛义德的工作人员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传统陶土水罐，步履平缓地走进考场，挨个走到考生身边，小心翼翼地用小杯子舀起罐里的凉水，递到我们手中。没有多余的言语，只有一个温和的眼神，一杯温润的凉水，瞬间抚平了我们心底的焦躁与紧张。那一口陶罐水，带着熟悉的泥土清香，凉得恰到好处，让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，也成了我求学时光里，最温暖的慰藉。

毕业后我扎根埃及，一直深耕中埃经贸交流工作，平日里穿梭于各个商务场合、产业园区，对接中埃商贸合作、企业往来等事宜，奔波在两地经贸对接的一线，见证着中埃合作的一步步推进。后来我定居在崭新的新开罗，这里新楼林立、道路宽阔，处处是现代化的城市风貌，家家户户都有冰箱、净水设备，再也不见随处摆放的陶土水罐，便捷的现代生活，却总让我偶尔想念老城区那份质朴的烟火。

工作闲暇时，我总会特意驱车前往老城区，在曲折的巷弄里慢慢走一走，寻一份内心的沉静。还是熟悉的模样，街角、门前、树荫下，那些陶土水罐依旧静静伫立，当地人依旧每日清晨细心灌满清水，午后烈日下，行人、小贩、清洁工随手舀水喝下，一个微笑、一句问候，没有陌生的隔阂，只有岁月安然的烟火气。
常年奔波于经贸工作，节奏匆忙、事务繁杂，难免有身心俱疲、心绪浮躁的时候。而每次走进老城区，蹲在街角的水罐旁，舀一杯凉水慢慢喝下，那股熟悉的、带着陶土清香的温润凉意，总能瞬间抚平内心的焦躁，让我慢下来、静下来。看着眼前这一幕幕平凡的饮水日常，仿佛能触摸到埃及穿越千年的生活脉络，感受着这片土地最本真的温柔与善意。
我也特意从老城区的市集，淘了一只小巧的陶土水罐，摆放家里客厅里，时常灌满清水。平日里接待刚来埃及的朋友，我都会给他们斟上一杯陶罐水，给他们讲这小小水罐里的埃及智慧，讲我在这片土地上的求学与打拼时光。如今的开罗，现代化进程不断加快，便捷的电器、瓶装水早已融入日常生活，可老城区的陶土水罐，依旧稳稳守着那些古老的巷弄，从未被时代淘汰。它们没有金字塔的恢弘，却承载着埃及民间最鲜活、最动人的烟火日常，藏着当地人传承千年的、质朴的生活哲学。
作为深耕中埃经贸交流的旅埃华人，我在异国他乡打拼事业，见证着两座城市、两个国家的交融发展，既坚守着心中的中国情怀，也深深眷恋着埃及这片土地的温暖与厚重。这些不起眼的陶土水罐，盛的从来不止是解渴的清水，它装着埃及千年的生活智慧，装着老城区永不褪色的人间烟火，装着我这些年在埃及的细碎记忆。于我而言，它更像一个温柔的提醒：再忙碌的日子里，也别忘了慢下来，感受一份朴素的清凉与善意。
作者：马广辉（慕德中埃贸易公司董事长、埃及中华总会副会长、中埃网副主编、慕德经贸研习社主理人）

来自: iPhone客户端